莱西南墅：所谓全国最美乡镇缘何“灰头土脸”呛煞人？

莱西南墅镇，位于莱西市的西北部，西邻平度、北接莱州、招远，背靠省级森林自然保护区大青山，小沽河由莱州入境莱西，纵贯南墅镇南北，素有“中国石墨之乡”的美誉。这里，已探明的石墨储量1亿7千万吨，透辉岩被初步探明储量为1亿8千万吨，是胶东半岛最大的陶瓷原料生产基地，白土、铁矿、金矿、银矿、萤石、花岗岩等矿产储量也相当丰富，南墅也因此成为莱西市乃至胶东地区的矿业重镇。南墅镇的葡萄、苹果等水果种植也成为南墅镇居民收入的主要经济来源之一。
　　2012年9月，青岛市政府在莱西市设立了青岛石墨新材料产业集聚区，将南墅镇作为石墨新材料的主导生产和研发基地——“中国石墨之乡”进入快速发展期。近几年来，南墅镇党委政府立足本地矿产优势，不断加快石墨新材料集聚区建设，向着打造“东方碳谷”的目标迈进，百度中一篇篇讴歌、赞美美丽南墅的文字充斥网间，南墅镇也被评为全国最美乡镇等诸多荣誉称号。
　　然而，在接到不少南墅辖区居民对石墨污染生态环境爆料后前往采访的过程中，却发现了更多不和谐的镜像，和更为触目惊心的生态灾难。正值环保部环保督查“回头看”来到青岛之际，记者决定替环保部门先行探路，揭开真相。
　　
　　11月26日上午9时许，记者一行二人应约赶到莱西，与在此等候的爆料人一起驱车前往南墅。行驶途中，不时发现一辆辆满载着石墨的大货车奔驰而过。爆料人告诉记者，这些都是从南墅镇运出的成品石墨。及至进入南墅辖区后，时不时一个个与石墨相关的大小厂区映入眼帘，高耸的烟囱里静静的伫立，好像没有一丝的生气，知情人告诉记者，这些石墨厂从国家环保组检查开始都断断续续的停产整改，或者更换了各种排污系统等。而路旁也遍布着葡萄、苹果等各种面积不小的果园。
　　
　　在靠近南墅镇高大上的工业园区南侧，路过一所学校，牌匾上写着莱西市南墅镇中心小学的字样，而在学校东侧的一片竹子，叶片呈现灰黑色，路北的居民区，破败不堪，一群老人围坐在路边打扑克。
　　
　　
　　记者下车与老人们攀谈了一会，老人们纷纷告诉记者：这里是原来的中国南墅石墨有限公司的家属区，公司破产后，有些人因为工作的缘由搬离了这里，还有更多的人是因为这里的环境所迫不得不搬离这里，而今这些楼里面的住户仅有几十户老弱病残没有能力的老人了。
　　循着一位老人的引领，记者在居民区内闲置的土地上看到一片片菠菜、油菜等居民种植的蔬菜，老人告诉记者一行，这些菜都不能吃，叶子发黑。果然，记者发现这些蔬菜的叶子上满是黑黑的石墨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记者随手摘下一片菠菜叶子，用手一摸，指尖立马变得黑乎乎了。
　　在老人的家中，老人告诉记者，这里的地下水都被污染了，居民全部购买大桶水饮用，而小区东面的池塘原来是村里的池塘，里面有很多鱼，但是这几年由于水质污染、偷摸排放废水，塘里一条鱼都没有了。而老人家里的玻璃，也不是透明的，而是灰蒙蒙的，老人说，这是远在外地的孩子前几年刚刚更换的新窗户，被有害空气腐蚀了。
　　
　　
　　居民区的北侧即是南墅镇工业园，在工业园内行驶，不时嗅到空气中弥漫的刺鼻的硫酸和双氧水味道，还不时有厂区内机器的轰鸣声甚至压过了汽车的噪音。与记者同行的爆料人告诉记者，硫酸味道是石墨厂利用硫酸来进行提纯的工序之一，噪音在白天来说很小，而到了晚上，噪音会更大。而路旁本来四季常青的冬青、松柏也变换成黑乎乎的颜色，这无需多言，正是石墨、粉尘长期飘散的结果。
　　
　　在原南墅石墨有限公司的老厂房附近，道路由于石墨飘落、车碾压的缘故黑的发亮，而路旁，记者注意到有污水在路面顺坡排放，只是不知道这些水是否为生产排放物。
　　
　　行走间记者发现了一个最大的异常现象，那就是每一个石墨生产厂都是高墙耸立、大门紧闭，且大多数门前乃至外墙、线杆上都有一个或数个摄像探头，从外围几乎看不到一个人，没有一点生机，像是处于停产状态，爆料人告诉记者，自从国家开始抓环保以来，石墨生产厂对外都宣称停产改造，实际都是在暗地里生产，胆子大的白天晚上连轴干，胆子小的白天停产晚上偷摸干，而且有些干提纯的厂家由于舍不得大投入改造排污系统，产生的废水都是晚上偷摸排到下水道或者地下的。石墨厂的大门仅仅在人员出入、出入车辆的时候开启，而安装的摄像头是为了提前预知什么人到访。
　　爆料人所言是真的吗？在全国由上到下重视环保的敏感时刻，在环境污染写入国家法律的时候，这些人难道敢于以身试法、逆流而上？
　　越过南墅镇工业园西行，我们驶入南墅镇岳石村，在村东高大、冒着白烟的烟囱上，万福热电四个大字煞是显眼，而热电的对面，是一排排枯死的葡萄、苹果树，面积大约数十亩，果树上的果袋都没有来得及采摘，爆料人告诉记者，这些都是因为果农在果树盛果期抽取了石墨厂排放在水塘的污水浇灌后，导致果树全部死亡、绝产。
　　
　　穿过岳石村，硬化的道路开始呈现高低起伏不平的情况，风吹来，路旁的灰石被风卷起拍打着车窗啪啪作响，路旁到处是裸露的山体和采石厂，石块纵横，沙石弥漫，偶有车驶过，卷起的尘土挡住了前行的视线。
　　在革命老区萌山村东南的小沽河，废弃的采砂坑一个接一个，一个规模巨大的石子加工厂堆积的石子溢满了小沽河西岸后倾入了河道，试想，当雨季来临洪水暴发后，这些石子随水冲入青岛境内主要的河流河道后会是一番什么样的镜像？
　　记者一行沿河道下行间，看到一位老人手拿扒网在河道沙坑内网鱼，桶里有一些三五公分长的小鱼，我们问老人捉的鱼可以吃的时候，老人告诉我们：他只是在消磨时光，鱼不能吃只能喂鸡鸭，鱼鳞都发黑，这里的水已经被污染了。
　　在供水区北墅水库沿河而上，但见采砂厂林立，在路旁或河边河沙堆积如山，河道开肠破肚、满目疮痍、惨不忍睹。运输沙子的重型卡车进进出出，一派繁忙景象，一艘艘采沙船，穿梭游弋在河面，由于采砂船不断搅动水体，致使大面积水域都浑浊不堪。记者又驱车沿着307省道西行，直至河里吴家村附近，路上不时驶过一辆辆拉沙车，顺着萌山村西一条路记者往下赶，但见路的尽头是一座座沙堆，有人看到有陌生轿车驶入，警惕的迎我们走来，而路旁的树碑上用红色的油漆写着：闲人莫入等字样，记者只好调转车头原路驶回。而一路上遇到的情景，记者也只能远远的用相机记录下来那一堆堆如山般堆积的河沙和采砂船。记者不由要问：在河道内看到的河长制的标牌是用来彰显政绩的吗？
　　在北墅水库南端，记者下车以问路为由与一位路人攀谈了一会，那位路人说是北墅水库供水站的工作人员，当记者问沙场是由谁承包的时候，他以不清楚为由搪塞，但是说由于采砂船搅浑了水面，导致水内杂质增多，水处理起来格外耗时。而当记者问起当地的石墨产业的时候，这位先生告诉记者，前几个月在国家环保组在莱西视察的时候，每天的供水量是2000方，而这几个月每个月又增长到近4000方，估计这些水的增长都是石墨厂生产用了。
　　
　　在307省道通往南墅镇的坡顶上观望，远处一片灰蒙蒙，风沙漫天飞卷，像仙境一般，是雾气还是污染？真所谓满目疮痍、尘烟四起、沟壑纵横。边走间记者发现路旁有数个已经被漫长的蓝色的铁皮围栏封起的矿坑，不时出现几个标语牌，写着爆破危险等字样。而路边几台机器正在露天生产作业，碎料加工全部在自然环境下进行，碎石中产生的细小粉尘随风飘散在农田、河道、水库乃至农民的家中。扬起的灰尘白茫茫的随风的走向飘扬，而处于下风口的几个村子完全埋没在尘土之中，一辆辆排队等候拉货的车排成了长队，而水泥路面早已面目全非，不是有突起的泥石刮碰着汽车底盘，大型货车满载石子呼啸而过，爆料人告诉记者，这里是著名的南墅镇透辉岩矿，大货车过后，扬起的尘土使人根本看不到视线，像是在云中行走。偶见骑着电动车的人，也都是或以手掩鼻，或带着口罩，路旁的屋子、线杆都悬挂着摄像头。路边好像有喷水除尘设备，但是却紧闭，而加工产品的设备周围，完全被粉尘包围。记者在路边停车，往下观望，但见矿坑足有百米深，待记者拿出相机准备拍摄的时候，爆料人告诉记者赶紧离开，怕被发觉引起不必要的纠纷。
　　在矿下的刘建村，记者在街头看到了一位晒太阳的大爷，记者询问了一下周边矿山问题，老人很无奈的告诉记者：这个矿山挖了很多年了，每当西北风的时候，矿里的粉尘飘过来，家里都不敢开窗，地里的种的小麦玉米等粮食自家人都不吃，全部卖给了面粉厂，但是矿山老板对村里很不错，每年都会发放价值不菲的生活用品或者现金，还对村里的道路整修等进行了资助。看得出，老人对矿山也是又爱又恨。
　　为了验证爆料人所言晚上噪音更大问题的真伪，记者决定晚上再次验证是否属实。
　　记者在河里吴家村一小吃店用完餐后，天色已黑，记者又返回南墅镇，一路上透辉岩矿、采石场依旧在挑灯夜战，而未及进入工业园，轰隆的机器声已经传来，高耸的厂房却没有一丝灯光。爆料人告诉记者，这里全部的石墨厂基本上都将门窗掩盖，从外面根本看不到一丝的灯光，里面的工人却在加紧生产。在一个工厂门前逗留时，被门卫看到，他出来围着记者的车看了一下，未等他问询，记者驱车驶离。
　　记者又一路来到南墅石墨矿老厂区，这里的机器声更是巨大，而也偶见场内灯火通明。
　　找了个旅店记者住下了，等到半夜时分，记者退房后，又驱车沿路看了一遍，由于夜深人静，机器的轰鸣声更见巨大。这周围的居民是如何适应这种噪音煎熬的呢？
　　面对如此严重的环境污染问题，当地种植业是如何蓬勃发展的呢？据说南墅镇出产的相当数量的苹果、葡萄、蜜桃等水果已经进入北京、上海等一线城市的超市。在这种水、气综合重度污染的环境下种植的水果各项指标能够符合食用标准吗？
　　石墨是南墅镇一张最响亮的名片，南墅镇也籍此成为中国石墨工业发展的基地之一，更成为一部分石墨厂主不择手段牟取暴利的资源。
　　面对此景，记者不由要问：南墅镇这遍地的石墨加工厂、透辉岩、石子厂、采砂厂都是取得相关证照还是小作坊、黑窝点？据粗略估算，南墅镇石墨相关的大小生产企业有六十家左右，采砂点十余处，石子厂十余家……记者不敢想象莱西南墅镇的父母官和相关管理部门是怎么治理的，是视若无睹亦或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还是积极参与或者是不作为呢？而环境破坏程度触目惊心这一乱象形成的背后，是否有更为错综复杂的利益勾结呢？
　　这其中的缘由，或许只有当事人心里最清楚。
　　而南墅镇政府就坐落在工业园东南数百米的地方。
　　地方人民政府的主要领导担负着维护地方安全和保护地方生态环境的责任，他们是南墅镇环境保护第一责任人，地方生态环境的保护与他们有着直接的关系，在维护地方生态环境方面，在保护人民群众生命之水方面，他们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中国共产党第十九次代表大会在北京隆重召开，习近平代表第十八届中央委员会向大会作报告，报告中第九个部分明确指出：加快生态文明体制改革，建设美丽中国。他指出：“我们既要绿水青山，也要金山银山。宁要绿水青山，不要金山银山，而且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而入围全国最美乡镇的南墅镇触目惊心的环境却是这样：天空昏暗、空气污浊、污水横流、矿坑遍野……
　　采访结束后的第二天，记者又请教了青岛大学环境工程专业的相关教授。他告诉记者：矿山开采一方面给人们提供了丰富的矿物原料，另一方面也造成了严重的相关环境污染，不仅破坏了开采矿区周围的环境，而且致使生态极具恶化，对生态平衡发展构成了极大威胁，破坏了周边区域的环境发展。在风蚀及水蚀之下，由于开采使得地表堆积物较为松散，进而造成了水土严重流失、形成沙荒化土地，由此还会产生大面积空气风尘污染，最终造成农作物减产甚至死亡，以及人们健康生存环境的破坏，并且在大雨冲刷下，会把泥沙等冲入造成水库水质的污浊造成有机毒物及重金属污染的来源。在土壤受到污染之后，其自身的同化及自净作用比较缓慢，超过某一临界值，危害物质将会流出土壤外面，致使土壤的构成成分及相关作用都发生转变，最终致使了土壤资源枯竭。而工业产生的废水，会对地表水和地下水造成危害，严重影响水生生物的生存和繁衍，人类和动物的生活，破坏了生物生态群落不可逆的平衡。
　　落实党中央决策部署是否坚决、彻底，对发展理念认识是否到位，对出现的问题是否作为、担当、敢于碰硬，或者将成为考验各级政府部门的要素之一。
　　对此，本报将持续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