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沉香,消溽暑。
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
——周邦彦《苏幕遮·燎沉香》
作者:桃子
张爱玲的《沉香屑·第一炉香》是这样开篇的:
请您寻出家传的霉绿斑斓的铜香炉,点上一炉沉香屑,听我说一支战前香港的故事。您这一炉沉香屑点完了,我的故事也该完了。
闻香,听故事。闭目缥缈中感受到故事中的曲折离奇。一炉香,正好配一个故事。把沉香等天然香料劈成小片,直接放入香炉里燃上,这种原生态的香片欣赏操作起来,最是简单。
香气,是人与生俱来的追求。屈原多次用“香气”来暗喻自己志向高洁。
屈原《楚辞》里说:“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凤凰非露水不食,非梧桐不栖。黎明木兰花留下的露水,这是早上要喝的。傍晚秋菊坠落的花瓣,就作为晚餐吧。
中华传统的香文化,与生俱来。于隋唐逐步发展,至宋达到了顶峰。宋代海外贸易兴盛,大量香料已经进口。而宋代文人地位那可不是一般的高啊。
焚香,点茶,挂画,插花,这些文人样样都能给你玩出个花来。
写诗,不焚香就写不出来。抚琴,不焚香就弹不出那个调调。会客,不焚香客人觉得你没文化。至于案前红袖在侧,更就要添香。
就连你一个人独坐默然,不焚香,你哭都哭不出来。
宋代文人懂香,花样也多。所以宋人嫌焚烧香片的味道太单调,更喜欢调制复合香型。混着来,更够味儿。
印篆香方
闲坐印香烧,满户松柏气。
印篆香,是把香品制成粉状香末,放在香范上,压出各种形状来燃烧。印出的图案形状就像连笔图案或篆字。
最奇特的是香会顺着其篆形,从任何一段开始燃烧,直至燃尽。
若是有人问路,从城东到城西多长时间?你便可以回道:一篆香。他要是唱着歌走着路去的,那这人多半今天是回不来了。
一篆香,这印篆香的确可以用来记时。
宋时有一年大旱,拿来记时的水秤已经不能再用,就发明了篆香,以核准早晚时间。并称之为百刻香印。
百刻香印,肯定有一百个刻度。这一百个刻度相当于一个昼夜,香长二百四十分。这就是百刻香的由来。
凝和香方
凝和香方也可以看作高仿香。高仿的是珍贵的龙涎香、笃耨香等皇家香品。
凝和香是用香粉加入蜜等调和而成,外表多为丸状或饼状。比如说:龙涎香、衙香、假笃耨香、帐中香等。
龙涎香,光是听这个名字就足够霸气。
大故宫藏龙涎香
它是从抹香鲸的消化系统而来,据说这种香有一种甘甜土质香味。
物以稀为贵,再加上皇帝下令收回,以供私用,这个香自然也是贵到令人发指。明朝《星樣胜览》中有专章记述龙涎的采集和售价:
其龙淀初若脂胶,黑黄色,颇有鱼腥之气,久则成就大泥。或大鱼腹中剖出,若斗大圆珠,亦觉鱼腥,间焚之,其发清香可爱。
货于苏门之市,价亦非轻,官秤一两,用彼国金钱十二个,一斤该金钱一百九十二个,准中囯铜钱四万九十文,尤其贵也。
至于龙涎香的使用方法,可以焚烧,可以佩戴,居然还可以吃。据记载:可以服用的龙诞香方“炼蜜丸如绿豆大,兼可服”,即丸成绿豆大小的蜜丸,兼可服用。此方服用,有理气宽中的效果,可以用来治心腹疼痛。
嗯,感觉这个方子,最适合日日捧心的西施了。
帐中香,肯定是在帐纬中或者居室内使用的香。
南唐后主李煜就喜欢在帐纬中用这种香。
江南李主帐中香:用沉香一两细锉,加以鹅梨十枚,研取汁,于银器内盛却,蒸三次,梨汁干,即用之。
鹅梨是一种香味很重的梨,把十只鹅梨研磨成汁,加入一两沉香细末。将梨汁蒸干,就可以用。
借着沉香袅袅的氤氲在床账中慢慢上升,还有一丝清淡果香,叫人怎能不安睡?
舞鸾镜匣收残黛,
睡鸭香炉换夕熏。
——李商隐《促漏》
拟花香方
大自然百花最香,宋代有很多模拟自然花香的香方。最早的是模拟梅花香,如寿阳公主梅花香。寿阳公主是宋武帝刘裕的女儿,因梅花妆的传说而闻名。
一日,寿阳公主春困,躺在殿内檐下睡着了,梅花落在公主的额头上,印出五朵花瓣的样子,轻轻用手蹭去,花瓣的痕迹竟然不落。过了三日之后,才能洗掉。
自此,众多宫女开始模仿,在额头画上梅花妆,美貌更甚从前。此梅花香托寿阳公主之名,非常合适。
拟花香方,一般为做成香饼、香丸或用印模脱成花样,可焚烧于闺阁、书房之中,强调要用隔火烧香法。有的可以做佩带香或熏衣香。如梅花香方二后注明尤宜佩带。
大故宫藏梵文香饼
熏衣香方
魏晋南北朝时期,贵族子弟无不傅粉施朱。
有个美男子何晏,长身玉立,肤白,貌美。搁现在来说,那就是个天生小白脸。因为每次跟别人站在一起,都比别人白两个度,魏明帝怀疑他是脸上偷偷擦了粉,就叫他来吃碗热汤面。没想到,何晏吃得大汗淋漓,反而面色更加白,显得皮肤吹弹可破,香气袭人。
问:为什么男神总是香气飘飘?答:化妆品腌入味儿。
当然了,擦点什么的捯饬自己肯定是不够的。衣服也要香香的,才能满足内心住着小公举的自己。
熏衣香方就这样产生。“熏衣湿香方”是指把香料加蜜调和后焚烧熏衣。
为了防止焚烧时的焦气,后来又发展出“熏衣干香方”,直接将香料捣碎装在绢袋中。不加蜜,也不用焚烧,让香气自然地沾上衣服。
《陈氏香谱·芙蕖香》说:
用新帕子裹,出入着肉,其香如新开莲花......不可火焙,汗浥愈香。
用新帕子包裹香料,放在跟肌肤相贴的位置。香气微醺,胜似新开的莲花。汗水浸湿香品,香味越浓。
这些香的花样要是细说起来,恐怕三天也讲不完。可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香方到了今天,恐怕知道的人少,用的人更少。
唯有此时,燃明火,点上一支香。等夜深,灯火刚刚上场。












